第1章 清河黄氏
逆仙箓
燕州,清河县,暮春。
连绵的细雨已经下了三天,将青石板路润得油光锃亮,也让黄氏家族旁支所在的西跨院更显破败。院墙是半人高的土坯墙,好些地方已经塌了角,露出里面混杂着碎石的夯土;屋顶的瓦片缺了大半,下雨天时,屋内得摆上七八个陶盆接漏,滴滴答答的水声能从黄昏响到天明。
黄屿蹲在屋檐下,借着廊下昏黄的油灯,正仔细分拣着今天采回来的草药。他今年十五岁,身形单薄,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,袖口和裤脚都打着补丁。少年的脸庞尚带着几分稚气,眉眼却异常清秀,只是那双眼睛太过深邃,偶尔抬眼时,瞳孔里会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沉静,像是藏着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。
“哥,今天的药……够吗?”
里屋传来细弱的声音,带着病态的沙哑。黄屿动作一顿,连忙将手里的“龙须草”分类放好,起身走进内屋。
屋子很小,一张木板床占了大半空间,床上躺着个约莫十二三岁的少女,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,嘴唇干裂,呼吸微弱。她便是黄屿唯一的亲人,妹妹黄灵儿。三年前一场怪病后,灵儿的身体便垮了,常年咳嗽不止,修为更是停留在炼气一层,再难寸进。
黄屿坐在床边,伸手探了探妹妹的额头,触手一片滚烫。他眉头微蹙,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,里面是三枚灰扑扑的“清蕴丹”——这是坊市最便宜的疗伤丹药,一枚只要五十下品灵石,却能暂时压制灵儿体内的寒毒。
“够的,”黄屿将丹药递给灵儿,声音放得极柔,“今天采到了三株龙须草,明天去坊市卖掉,还能再买几枚清蕴丹。等攒够了灵石,哥就去药王谷请丹师来给你看病。”
灵儿虚弱地笑了笑,接过丹药就着温水服下,苍白的脸上总算有了一丝血色。她知道哥哥在哄她,药王谷的丹师哪是那么容易请的?光是出诊费就要上千下品灵石,对他们这样的旁支子弟来说,无异于天文数字。
“哥,你别太累了,”灵儿拉住黄屿的手,她的手指冰凉,“我这病……我知道的。你还是多花点心思在修炼上吧,下个月就是外门弟子考核了,你要是能通过,就能进家族藏经阁学更好的功法了。”
黄屿反手握住妹妹的手,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,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轻轻摇了摇头。
修炼?他何尝不想。
作为黄氏家族的旁支子弟,黄屿的灵根是最不堪的“五行杂灵根”——金、木、水、火、土五行属性驳杂,修炼任何功法都事倍功半。如今他十五岁,修炼家族传下来的《基础炼气诀》整整八年,才勉强达到炼气三层,在同龄人里属于垫底的存在。而嫡系子弟中,像他这般年纪的,最差也有炼气五层,天赋好的甚至已经摸到了炼气七层的门槛。
这就是旁支与嫡系的差距。资源、功法、导师……所有好东西都优先向嫡系倾斜,旁支子弟能得到的,不过是些残羹冷炙。就像他现在住的西跨院,灵气稀薄得几乎感受不到,而嫡系所在的东跨院,光聚灵阵就有三座,修炼速度比他快了何止一倍。
“我知道你担心我,”黄屿替妹妹掖了掖被角,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,“但你的病不能拖。考核的事,我心里有数。”
灵儿还想说什么,却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,咳得身子都蜷缩起来,嘴角甚至溢出了一丝血丝。黄屿连忙扶住她,掌心贴在她后心,将自己微薄的炼气期灵力缓缓渡过去。
灵力入体,灵儿的咳嗽渐渐平息,但黄屿却清晰地感觉到,妹妹体内的寒毒又加重了。那股阴寒之气如同跗骨之蛆,盘踞在她的经脉里,不断侵蚀着她的生机。清蕴丹只能治标,根本无法治本。
“哥……”灵儿靠在黄屿怀里,声音带着哭腔,“我是不是快死了?”
“胡说什么!”黄屿打断她,语气陡然严厉了几分,但随即又放缓下来,轻轻拍着她的背,“你忘了?小时候你掉进冰湖里,医生都说没救了,最后不还是挺过来了?这次也一样,哥一定能治好你。”
他嘴上安慰着妹妹,心里却像压了块巨石。三年来,他几乎跑遍了清河县周围的山林,采过的草药能堆满半个院子,可灵儿的病不仅没好,反而越来越重。他甚至偷偷去过坊市的黑市,想找些偏门的法子,却差点被人当成肥羊宰了——要不是他反应快,用采药时学的陷阱术困住了对方,恐怕连小命都得交代在那里。
就在这时,院门外传来一阵粗鲁的脚步声,伴随着嚣张的笑骂:“黄屿!那小杂种死了没?没死就赶紧滚出来!”
黄屿眼神一冷,将灵儿轻轻放回床上,盖好被子,起身走到门口。
门口站着三个少年,为首的是个身材高壮的锦衣少年,约莫十七八岁,脸上带着倨傲的神色,正是嫡系子弟中的刺头——黄虎。他身后跟着两个跟班,都是嫡系子弟,此刻正一脸戏谑地看着黄屿。
黄虎是炼气五层的修为,在旁支子弟面前向来横行霸道。上个月黄屿采到一株百年份的“赤血草”,本想卖掉给灵儿买药,结果被黄虎撞见,直接抢了去,还把他揍了一顿,骂他“杂灵根的废物,不配拥有灵草”。
“黄虎,有事?”黄屿的声音很平静,听不出喜怒。
“有事?”黄虎嗤笑一声,上前一步,伸手就要推黄屿的肩膀,“大长老让你去正厅,赶紧滚过去!别耽误了时辰,仔细你的皮!”
黄屿侧身避开他的手,眼神微沉:“大长老找我?什么事?”
“什么事?好事!”黄虎脸上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,压低声音道,“听说血河殿的一位大人物看上你妹妹了,想收她做侍妾。大长老已经答应了,今天叫你过去,就是商量彩礼的事。”
“你说什么?!”
黄屿的声音陡然拔高,一股冰冷的杀意不受控制地弥漫开来。他的拳头在身侧攥得死紧,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
血河殿!
那是燕州境内最大的魔道宗门,行事狠辣,臭名昭著。据说血河殿的修士修炼邪功,需要采补女子的元阴来提升修为,多少良家女子被他们掳走,最后都落得个凄惨的下场。让灵儿去给血河殿的人做侍妾?那和送她去死有什么区别!
“怎么?你还敢反抗?”黄虎被黄屿的气势吓了一跳,随即恼羞成怒,“别忘了你是什么身份!一个旁支杂灵根的废物,能让你妹妹攀上血河殿的高枝,那是你们兄妹俩的福气!要不是看在同是黄家人的份上,你以为大长老会便宜你?”
“福气?”黄屿笑了,笑声里带着彻骨的寒意,“把自己的族人送给魔道修士做炉鼎,这就是你们嫡系的‘福气’?”
“你他妈找死!”黄虎勃然大怒,扬手就朝黄屿脸上扇去。他是炼气五层,黄屿只是炼气三层,在他看来,这一巴掌下去,黄屿不死也得掉半层皮。
然而,就在他的手掌即将碰到黄屿脸颊的瞬间,黄屿突然动了。
少年的身影如同狸猫般灵活,猛地向左侧一矮身,同时右手闪电般探出,精准地扣住了黄虎的手腕。他的动作快得不可思议,黄虎甚至没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,只觉得手腕一麻,一股巨力传来,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踉跄了几步,差点摔倒。
“你……”黄虎又惊又怒,他没想到这个平日里任他欺凌的废物竟然敢还手,而且身手还这么快。
黄屿没有说话,只是冷冷地看着他,眼神里的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。他知道自己不能在这里动手,一旦和黄虎撕破脸,只会给灵儿招来更大的麻烦。但他心里已经做了决定——谁要是敢动灵儿,他就跟谁拼命!
“看什么看!还不快走!”黄虎色厉内荏地吼了一句,带着两个跟班转身就走,临走前还不忘撂下一句狠话,“别以为躲得过今天!大长老的决定,可不是你一个废物能改变的!”
看着黄虎等人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,黄屿缓缓松开了紧握的拳头,指节上的血痕清晰可见。他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中翻腾的杀意,转身走回内屋。
灵儿不知何时已经醒了,正睁着一双大眼睛看着他,脸上满是惊恐和绝望。显然,刚才黄虎的话,她都听到了。
“哥……”灵儿的声音颤抖着,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,“我不去……我死也不去血河殿……”
“别怕。”黄屿走到床边,轻轻擦掉妹妹脸上的泪水,眼神温柔却异常坚定,“有哥在,谁也别想带你走。”
“可是……大长老他……”灵儿哽咽着说不出话。大长老是家族的掌权者之一,修为深不可测,他们兄妹俩在他面前,就像蝼蚁一样渺小。
“大长老?”黄屿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,“他想拿你做交易,也要看我同不同意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望着外面连绵的雨幕。雨水敲打着窗棂,发出单调的声响,却仿佛敲在他的心上。
血河殿……筑基修士……侍妾……
这几个词在他脑海里反复回荡,每一个都像一把尖刀,刺得他心口生疼。他知道,这件事绝不会那么简单。血河殿的人为什么会突然看上灵儿?大长老为什么这么快就答应了?这里面一定有什么他不知道的隐情。
他必须查清楚!
黄屿的目光扫过桌上的草药,最后落在墙角一个不起眼的陶罐上。那里面装着他前几天从黑市买来的“断魂草”——一种无色无味的剧毒,哪怕是筑基修士,只要服下一小点,也会灵力紊乱,暂时失去战力。
原本他买这药是为了防备黑市的那些亡命之徒,没想到这么快就要派上用场了。
“灵儿,你先好好休息,我去去就回。”黄屿转身对妹妹说道,语气平静得像是要出门采药。
灵儿看着哥哥眼中一闪而过的决绝,心里咯噔一下,连忙抓住他的衣角:“哥,你要干什么?”
“不干什么,”黄屿笑了笑,试图让她安心,“去正厅看看情况而已。放心,我不会冲动的。”
他轻轻挣开灵儿的手,转身走出了屋子。雨还在下,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,却让他的头脑更加清醒。
他没有直接去正厅,而是绕到了西跨院后面的一片竹林。竹林深处有一个他小时候发现的地窖,里面藏着他这些年攒下的一些东西——几张基础符箓,一把磨得锋利的短刀,还有一本从坊市淘来的残破《阵法入门》。
他从地窖里拿出那本《阵法入门》,借着微弱的天光快速翻阅。很快,他找到了自己想要的内容——“迷踪阵”,一种最低级的困敌阵法,虽然威力不大,但胜在布置简单,材料也容易获取,正好适合用来对付那些可能来抓灵儿的人。
布置阵法需要“阵旗”,他没有现成的,只能用削尖的竹片代替。他拿出短刀,在竹林里快速砍伐,动作熟练而精准。很快,十二根半人高的竹片就削好了,每一根竹片的顶端都被他用灵力刻上了一个简单的符文——这是他从《基础炼气诀》后面附带的杂记上学来的,虽然只是最低级的“困”字符,但对付炼气期修士足够了。
做完这一切,他又回到院子里,将十二根竹片按照《阵法入门》上记载的方位,分别埋在院门四周和窗户底下。只要有人强行闯入,阵法就会自动激活,产生幻境,让人迷失方向。
这只是第一步。
接下来,他需要知道那个“血河殿的大人物”到底是谁,实力如何,有什么弱点。他必须在对方来之前,做好万全的准备。
黄屿深吸一口气,最后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,转身朝着家族正厅的方向走去。雨幕中,少年的背影显得格外单薄,却又带着一种不容动摇的决绝。
他知道,从今天起,他平静的生活彻底结束了。为了妹妹,为了活下去,他必须变得更强,必须学会算计,必须……不择手段。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