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邻院琴音

李平站在自家书房门口,正月十五的夜风裹着烟火气扑在脸上,还带着点未散的年味甜香。可这甜香里,又掺着街角流民身上的寒酸气——那是冻疮溃烂的腥气,是冻硬的麦饼渣子的土气,是乱世里最真实的味道。他攥了攥腰间的铜钥匙,想起罗盘里那些缠着灰气的丝线,脚步不由自主地往邻院挪去。

赵家的院墙不高,青砖上爬着枯藤,藤叶早落光了,只剩下光秃秃的藤条,像老人皱巴巴的手。李平踮起脚,透过藤条的缝隙往里看,正好看见赵兰坐在院中的桂树下。

月光把桂树的影子拉得很长,落在赵兰身上。她穿了件月白襦裙,裙摆垂在青石板上,手里抱着一张古琴,琴身是深褐色的,琴弦泛着淡淡的光,像是浸了月光。她指尖没动,只是望着琴弦,不知在想什么,连院外的脚步声都没察觉。

李平看得有些出神——他以前只远远见过赵兰几次,都是在开封城的集市上,她坐在马车里,帘子掀开一角,露出半张脸,气质清冷得像块冰。可此刻的赵兰,少了几分贵气,多了几分柔和,连月光落在她发梢,都像是舍不得离开。

就在这时,赵兰突然动了。她指尖轻轻搭在琴弦上,先是一声轻响,像露珠落在荷叶上,接着是一串连贯的音,清越得像初春的融雪,顺着风飘出来,绕着李平的耳朵转了圈,又飘向更远的地方。

李平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,刚才在书房里的闷痛竟又轻了些。他想起罗盘里那些丝线,忍不住回头望了眼东北方——北伐军的方向,那些灰气似乎又淡了点,金色的丝线在月光下,竟透出点暖来。

“谁在外面?”

赵兰的声音突然传来,清清脆脆的,像刚敲过的玉磬。李平猛地回过神,才发现自己看得太入神,身子都快贴到院墙上了。他尴尬地往后退了步,正好撞在身后的枯藤上,藤条“哗啦”响了声。

桂树下的赵兰抬起头,望向院墙的方向。她的眼睛很亮,像盛着月光,隔着藤条的缝隙,正好和李平的目光对上。李平的心跳突然快了些,他张了张嘴,想说“我是隔壁的李平”,却没等他开口,就见赵兰指尖轻轻一挑,琴弦上的音突然断了——不是弹错了,是她故意停了,像好好的一段流水,突然被石头挡住。

李平腰间的铜钥匙突然发烫,不是体温的热,是那种像被炭火烤着的烫。他低头,只见腰间的乌木盒(他刚才顺手揣在怀里了)竟透出点微光,从盒缝里溢出来,顺着他的衣襟往上飘,在空中织出几缕丝线——还是淡金色的,可顺着月光飘向赵兰的方向时,竟慢慢染上了点淡红,像被胭脂水轻轻点了下。

“杀劫?”李平心里咯噔一下。他想起父亲说的“罗盘见灰,避之不及”,可这淡红,是兵家的杀劫,怎么会缠上赵兰?

“你是谁?为何在我院外窥探?”赵兰又问了句,这次声音里多了几分警惕,指尖也按在了琴弦上,像是随时要弹响警示的音。

李平这才找回自己的声音,他往后退了两步,对着院内抱拳道:“在下李平,就住在隔壁。方才听见姑娘琴音,一时失礼,还望姑娘海涵。”

院里沉默了片刻,接着就听见脚步声——不是赵兰的,是沉重的木屐声,应该是赵家的管家。果然,没过一会儿,院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,一个穿着青布长袍的中年男人走出来,脸上带着点不耐烦:“哪来的野小子?敢在赵府墙外鬼鬼祟祟?再不走,我叫巡夜的禁军了!”

这管家李平认识,叫赵福,平时在巷子里走路都抬着头,见了平民就翻白眼。李平皱了皱眉,刚想解释,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咳嗽声。

他回头,看见个老婆婆拄着根断了的拐杖,颤巍巍地走过来。老婆婆穿着件破棉袄,棉花都露出来了,脸上满是皱纹,嘴角还沾着点麦饼渣子。她看见赵福,眼睛亮了亮,上前一步,扑通就跪了下来:“赵管家,行行好,给口吃的吧!我孙儿三天没吃东西了,再饿下去,就撑不住了……”

赵福皱着眉往后退了步,像是怕被老婆婆弄脏了衣服:“哪来的叫花子?赵府的粮食也是你能要的?快滚!再赖着不走,我就用拐杖赶你了!”他说着,真的捡起墙边的一根枯藤,就要往老婆婆身上打。

“住手!”李平上前一步,拦住了赵福。他从怀里摸出块麦饼——那是早上从厨房拿的,还没吃,有点硬了,可总比没有强——递给老婆婆:“阿婆,你先吃这个。”

老婆婆愣了愣,接过麦饼,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,她颤巍巍地给李平磕头:“谢谢公子,谢谢公子……你是好人,会有好报的!”

赵福见李平多管闲事,更不耐烦了:“你这小子,还敢管赵府的事?我告诉你,这叫花子是城里的流民,官府早就说了,流民不许靠近富贵人家,你再护着她,小心连你一起抓!”

“官府说的是不许流民闹事,没说不许给口吃的。”李平冷冷地看着赵福,“赵管家,都是开封城的人,何必做得这么绝?”

就在这时,院门口传来赵兰的声音:“赵福,别为难他们。”

赵福回头,看见赵兰站在院门口,赶紧收起凶相,躬身道:“小姐,这小子在墙外窥探,还护着流民,实在是……”

“他只是听我弹琴,算不上窥探。”赵兰打断他,目光落在老婆婆身上,又看向李平,“这位公子,你手里的麦饼,是给阿婆的?”

李平点头:“阿婆孙儿快饿坏了,我这正好有块,先让她垫垫肚子。”

赵兰沉默了片刻,对赵福说:“去厨房拿两袋麦饼,给阿婆带上。再拿件旧棉袄,天这么冷,阿婆会冻坏的。”

赵福愣了愣,想说什么,可看赵兰的眼神,还是没敢反驳,转身回院去了。

老婆婆没想到能拿到两袋麦饼,还有棉袄,激动得又要磕头,被李平拦住了:“阿婆,不用这样,举手之劳而已。”

老婆婆攥着麦饼,眼泪还在掉,她拉着李平的袖子,压低声音说:“公子,你是好人,我得告诉你个事——城北的破庙,夜里有红影杀人!我孙儿昨晚去那边捡柴,看见个穿黑衣服的人,手里拿着刀,地上还有血……你可千万别去那边!”

李平心里一紧,城北破庙?他想起罗盘里那些灰气,又想起刚才飘向赵兰的淡红丝线,心口突然传来一阵微痛——不是之前的闷痛,是像被细针扎了下的痛,很轻,却很清晰。他摸了摸怀里的乌木盒,盒子又发烫了,比刚才更烫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涌。

“红影?”李平追问,“阿婆,你孙儿看清楚了吗?那黑衣服的人,有没有什么记号?”

老婆婆想了想,摇摇头:“我孙儿吓得跑回来了,没敢细看,就说那人手里的刀,闪着寒光,像狼的牙……”

狼的牙?李平心里咯噔一下——契丹人的刀,大多刻着狼图腾,难道是契丹细作?

这时,赵福拿着两袋麦饼和一件旧棉袄出来了,递给老婆婆:“拿着快走吧,别在这耽误事。”

老婆婆接过东西,又谢了赵兰和李平,拄着拐杖,颤巍巍地走了。

院门口只剩下李平和赵兰,还有赵福。赵福还想说什么,被赵兰打发走了:“你先回院吧,我跟这位公子说几句话。”

赵福不甘心地瞪了李平一眼,转身回院了。

月光下,赵兰看着李平,眼神里带着点好奇:“李公子,你父亲,是不是去年北伐的李将军?”

李平愣了愣,没想到赵兰认识父亲:“姑娘认识家父?”

“我父亲和李将军有过交情。”赵兰说,“去年北伐前,我父亲还和李将军喝过酒,说李将军是个正直的人,可惜……”她没再说下去,眼神暗了暗,“我听说,李将军的尸骨还没找回来?”

李平点头,心里有点发酸:“嗯,去年冬天派人去找过,只找到了他的盔甲,没找到人。”

“节哀。”赵兰轻声说,她低头看了看李平怀里的乌木盒,“公子怀里的盒子,好像有点特别?刚才我弹琴的时候,好像看见有光从里面透出来。”

李平心里一紧,下意识地把盒子往怀里按了按:“没什么,就是家父留下的旧物,有点特别罢了。”

赵兰没追问,只是抬头望向东北方,轻声说:“我听说,今年春天,陛下还要北伐。刚才我弹琴的时候,总觉得心里发慌,像是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。”

李平心里一动——赵兰的感觉,和罗盘里的灰线是不是有关?他刚想开口,怀里的乌木盒突然又烫了下,比刚才更烫,他忍不住“嘶”了一声,低头一看,盒缝里透出的光,竟又浓了些,那些飘在空中的淡红丝线,也更红了,像刚滴上去的血。

“公子怎么了?”赵兰察觉不对,上前一步,想扶他。

“没事。”李平往后退了步,避开她的手,“可能是夜里风大,有点着凉。姑娘,时候不早了,我先回去了,今日多谢姑娘善待阿婆。”

赵兰看着他的脸色,知道他不想多说,便点了点头:“公子路上小心,城北破庙那边,还是别去了。”

李平应了声,转身往家走。他走得很快,怀里的盒子越来越烫,心口的微痛也越来越明显。他摸了摸盒子,能感觉到里面的罗盘在震动,像是有什么东西要出来。

走到自家门口,李平回头望了眼赵家的院子,赵兰还站在院门口,月光落在她身上,像个淡淡的影子。他又望向城北的方向,想起阿婆说的红影,想起罗盘里的灰线和淡红丝线,心里突然有个念头——那红影,会不会和北伐军的灰线有关?那淡红的杀劫,又会落在谁身上?

他推开自家的门,走进院子,怀里的盒子终于不烫了,可心口的痛还在。李平走到书房,打开抽屉,把乌木盒放进去,锁好。他看着抽屉里的罗盘,想起父亲的遗言,想起赵兰的琴音,想起阿婆的话,心里乱糟糟的。

窗外的烟火气渐渐淡了,街上的流民也安静下来,只有风还在吹着,卷起地上的落叶,打在窗户上,发出“沙沙”的响。李平坐在书桌前,摸出父亲的军符,看着上面的凹痕,突然觉得,这乱世里的气运织网,好像比他想的还要复杂——那些丝线,不仅缠着北伐军,缠着他,还缠着赵兰,缠着阿婆,缠着开封城里每一个人。

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破了这张网,可他知道,从他碰响罗盘的那一刻起,他就再也不能回头了。就像父亲当年选择北伐一样,哪怕知道有危险,也要往前走。

李平把军符放回抽屉,吹灭了灯。月光从窗户里照进来,落在书桌上,照亮了那把没拔出来的铜钥匙。他躺在床上,闭上眼睛,耳边还响着赵兰的琴音,心里却想着城北破庙的红影——明天,他得去看看,不管那红影是什么,不管罗盘里的丝线是什么颜色,他都得去看看。

毕竟,父亲说过,“唯人心可破”,而人心,不是躲出来的,是闯出来的。